大国小民 假章在手我们就都是省级干部了

发布日期:2019-09-11 13:30   来源:未知   阅读:

  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网络还没有普及的时候,很多公司、工厂以及个体的老板们,在查询各行各业产品信息与联系方式时,大都会使用一种叫做“电信黄页”的企业电话本。

  这种如土砖一般厚实的大十六开工具书,在当时很有市场,几乎每家企业人手一本。一开始,这项业务几乎都是被电信公司垄断经营的。但没多久,便有人以一种更捷径、更大胆、当然也是灰色的方式,分食这块蛋糕。

  领头人夏明对大家说道:“兄弟们,这次没让大家赚到钱,我也不好受。大家在一起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平等的,所有的事,包括最终决策,也都是大伙一起举手表决的。要说责任,我肯定要负决策失败的领导责任。走到现在,这条路是越来越难了……我们‘十八罗汉’,这次回去估计也到头了,回了南昌,我就去找事做了,希望大伙以后都能重新找到一条发财路。”

  一到南昌,我们这个组建了两年多的“十八罗汉”团队,就宣布解散了。一下火车,大伙就各奔东西,留下的,仅仅是每个人存在手机里的电话号码。

  2002年4月,我作为“编辑”被招进一家坐落在南昌省府东四路的文化公司。在此之前,我只不过是制衣厂流水线上的一名普工。新的身份与上班地点的转换,让我平添一种“终于出头了”的喜悦。

  公司坐落在大厦8楼,不大,总共租了3个房间,一间大的是业务大厅,内侧被隔断出一处电脑文员室;另外两个小间,则分别是总经理办公室与财务办公室。业务大厅的门口挂着3个铜匾:“北京XX文化发展中心”、“江西XX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和“江西工商信息博览编辑办公室”。

  上班的第一天,招聘我来的王经理就鼓励我说:“我们公司是一家全国性的文化产业公司,在全国有很多分公司,江西公司只是其中一家——兄弟,好好干,咱们公司可是个出人才的地方。干好了,不但能赚钱,还能调到北京总部去上班。”说完,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事实上,王经理和我是同龄人,他比我早一年进入公司,此时担任的是南昌片区的区城经理。

  接着,他又嘱咐我:“小廖,今天也不早了,你就先回去。我一会儿把你的工作证弄好,明天再安排一个师傅,带你出去实习一下。”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公司,才见到了公司的全部员工——至少有40名,清一色的年轻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外表塑皮、分隔着很多插页的文件夹。当然,也有一些西服革履的员工,拿着锃亮的皮革公文包,但公文包里面依然是文件夹。

  没一会儿,王经理就到公司了,众人纷纷打开文件夹,抽出厚薄不等的一叠登记表,到王经理办公桌上登记业绩。

  “涂小飞,你这个单子不错,是厂老板亲自填的吧……给他讲了书出来之后要付钱吧?……好,要是再盖上公章就漂亮了,这个单算个B单吧……就这一份?信息单还有多少份?……好,1份B单21份信息单,总共280元……下一个……”王经理一边登记一边说。

  所谓的“编辑”,其实就是业务员。我们的工作就是到各个公司或工厂“签单”——虽然与我想象中的“编辑”太过不同,也不清楚这个“签单”具体有着怎样的操作流程,但当时业务大厅里热闹的报单气氛还是感染了我。

  半个小时后,王经理结束了登记,才察觉到一直站在一旁的我,马上叫住一位快要走出业务室、夹着黑色公文皮包的中年人:“徐大哥,你等下,今天劳驾你帮忙带个新人。这是小廖,今天刚来的。”说着,王经理打开抽屉,把弄好的工作证、介绍信,以及配套的文件夹一并给了我。我看了看,上面全都盖着“江西工商信息博览编辑办公室”字样的公章。

  徐大哥是南昌本地人,30岁不到,很随和。听到王经理叫他,马上回转身,向我伸出手:“你好,叫我老徐就行。”

  走出公司大门,徐大哥告诉我,今天他分配的区域比较远,位于井冈山大道与南莲路一带。在2002年,那里还属于南昌县的郊区。

  公交车上,徐大哥一再叮嘱我:“你今天第一次出来,那个文件夹就不用打开了。工作证和介绍信,除非去大单位或者人家指明要看,也不用拿出来……总之,你不用说话,就跟着我看我怎么做就可以。”我点点头。

  下车后,徐大哥掏出一个记事本,看了一下昨天登记预约见面的几家公司信息,然后便径直推门进了路边一家XX机械门市部的店面,冲里面大声问道:“刘总回来了吗?”

  门市部很大,堆满了各种机械配件,店内一角有一个用铝合金隔开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男一女,看见徐大哥和我后愣了一下,马上回答:“哎呀,真不巧,我们刘总还没回,你那事急么?急的话,我们给你填下吧。”

  徐大哥犹豫了一下:“也可以。”说着打开公文包,拿出公文夹,从里面抽出一套一式三份的“《江西工商信息博览》认刊登记表”,双手递给了名牌上写着“何经理”的中年男子。

  这份登记表我也有,开头写着:“为了促进繁荣我省经济发展,实现信息交流与共享,《江西工商信息博览》编辑办公室特面向全省各企、事业单位进行信息登记工作,望各企事业单位积极配合,踊跃认刊”;中间是4个黑体大字:“免费入刊”;紧挨着是一个企业基本信息登记栏:包括企业或单位的名称、电话、地址、负责人以及经营项目等;再往下则是一个认刊项目表,包括封面、封二封三封底、书脊、扉页、内页铜牌彩页,及各种黑白内页大小版面的广告说明和价格,从300到8万元不等;除此之外,下面还有一条框外选项:本单位预定《江西工商信息博览》___本,金额___元整(280/本,见书付款);最下面则是甲乙双方的签名盖章项。

  何经理认真地填写着,字迹工整。在写到“经营范围”一项时,看到后附的“限30字以内”,颇费踌躇,与我们商量:“多写几个字可不可以?产品实在太多。”

  徐大哥马上说道:“何经理,咱们公司这么大,产品也多,在同行业里也是龙头,干脆认个广告版面吧,图片文字一起上,就不用担心经营项目写不下了。”

  何经理听到这话,看了一眼认刊项目表上一排排的金额,嘴上说着“那不行,那不行”,然后马上把笔放下了,“我没有这个权力。再说,你们说免费登记,我才填写的,要是收费,那就算了。”

  徐大哥见状,只好说:“何经理办事,真是慬慎。确实是同我昨天和你说的那样,基本信息登记,我们不收费,这个是与广告分开的——不过里面的字数,真有限制。”

  何经理这才又拿起笔,继续写起来。等到写完“经营项目”的最后一字,又认认真真核对了一遍,才把登记表递给我们。徐大哥没去接,而是顺着表格看了一下,又对何经理讲:“我们这个书,是半年之后出来,到时候会在全省所有企事业单位公开发行,咱们要不要先订一本?一来可以看下自己登载的信息,二来也可以了解一下全省范围内,咱们这个机械行业所有其他企业信息,非常齐全实用。并且,也不用现在付款……喏,你看,见书付款,收到书你们再付钱。”

  何经理想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我也是打工的,老板不在,出钱的事情我做不了主。”

  徐大哥无奈,只好接过登记表,指了指右下角的甲方一栏,对何经理说:“好,那我们就不为难何经理了,这个地方麻烦您再给我们签个名盖个盖。”见何经理面有忧色,徐大哥马上解释道:“这个是入刊的基本条件之一,也是我们单位的要求。没有企业的盖章,则视为无效登记。你也知道,如果不需要章印的话,我从你这拿一张名片自己填就行,那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徐大哥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接过登记表,说了一声:“麻烦何经理了。”接着招呼我一起走出了门市部。

  走出机械门市部没多远,徐大哥就找了个没人的拐弯处,拿出刚才那份登记表,把表格放在文件夹上,又拿出那根刚才递给何经理填写表格的圆珠笔,冲我笑了一下:“这何经理,一看就是根老油条——其实他就是老板,还给我装老板不在,不过无所谓了,只要盖了章就好。这单子,还是有用处的……”

  一边说,徐大哥边在登记表的认刊一栏,模仿何经理的笔迹,填了个“壹”,又在金额一栏,填下“贰佰捌拾元整”几个字。

  徐大哥笑了:“这就是做个样单,回去王经理知道是信息单。”说完,他在那张表格的左上角,轻轻写了个“C”。C就表示信息单,不是订单。

  很快,徐大哥就带着我去了另一家XX机械有限公司,这家与何经理那家是同行,但规模略小,两家相距一二百米左右。虽然是初次拜访,但在确定接待人就是老板后,徐大哥也没有过多客套,马上以“工商”的身份说明了来意。

  店老板诚惶诚恐,半天也没弄明白什么意思,似乎只听懂了“要进行工商登记”那句话,马上说:“要怎么登记?我来写,我来写……”

  徐大哥给他一份表格,同时把何经理登记的那份摆在他面前:“你按照他们家填就可以。”

  一见到同行的登记,这个老板果然兴趣大增:“老何也填了啊,这家伙字写得倒是蛮漂亮……好,我也填一张。”他看也不看登记表上的内容,就接过我们递上的笔写起来。只是写到认刊书费的时候,才稍微停下来,“怎么,这个还要钱啊?”

  徐大哥轻淡描写地说:“就是我们工商信息办的一点认刊费。”他特意突出“工商”二字,话语间,还直接把“江西工商信息博览编缉办公室”简化为“工商信息办”。“这个钱我们现在不收,等书出来以后,见到你刊登的信息,再付款。”徐大哥又解释道。

  “哦哦,”那老板就比照着何经理的表格,在购书一栏里,认认真真填了“壹”和“贰佰捌拾元整”。

  徐大哥接过填好的单子,和老板核对了几个比较潦草的字迹后,撕下一张底单,递给了他,“老板,这张底单你保存好。记着,在没有见到你的信息刊登发布之前,任何人来收费都不要给。”徐大哥一脸严肃地嘱咐道。

  我也替他高兴,这样签单也不难啊,我心想。心里已经默默算开了:每月任务是8000元的订单,有800底薪,外加20%提成,算下来一天差不多就有七八十块的收入。只要完成任务,一个月最低就有2400进账,在此之前,我在制衣厂里的计件工资,从来没有超过800块。

  遗憾的是,后面就没那么顺利了。很多门店不是告知老板不在,就是随便写几个字。不是同行业的,何老板的样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看到这种情形,徐大哥连推销书的意愿都没有了。

  “这样不行,不能再跑店面了。下午要找几家大厂或者事业单位,哪怕只签到信息单,也很有含金量。”

  午饭后,我们摊开偌大的南昌地图,在附近找了找,发现了一家在江西很有名的XX集团分公司,除此之外,还有一家冶金研究院也离此不远。

  我们首先去了那家集团分公司,在大门处,保安细细查看了我们的工作证、介绍信与公函之后,又让我们做了详细的登记,才把我们放进去。当然,进去之前,徐大哥也向保安打听并确认了总经理办公室的所在楼层与姓氏。

  我们直抵总经理办,一位约莫50来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处理文件,徐大哥赶紧上前朗声说道:“张总您好!我们是省工商信息……”说话间递上了介绍信与工作证。

  张总并未说话,只是接过徐大哥递上的东西,扫了一下,就说:“这事,你找综合办魏主任就可以。”说完便不再搭理我们。

  我们只好再到综合办找魏主任。魏主任一看到我们的派头装束,赶紧过来握手,但三句话之后,似乎就知道了我们的底细,打起了官腔:“我们作为企业,肯定配合。只是今年公司各项预算非常紧,集团已下了文件,凡是预算外的支出,一律不批。”

  徐大哥只好再次强调“免费入刊”,魏主任这才开始填写。填写之前,魏主任客气道:“两位辛苦了,先坐会儿喝口水,我填好就给你们。”我们只好坐在沙发上等魏主任自己填,大约5分钟后,魏主任把连章都盖好了的登记表递给我们,并问道:“这表,是不是我们也有一份底单?”

  看着这份填写工整、印章端正、但所有广告书本认刊方面的选项全部划掉的登记表,徐大哥脸上掠过一丝苦笑,但很快又正色回道:“是的,是的。”接着扯下最后一联,递给了魏主任。

  路上,徐大哥专门给我解释了底单的问题:“没产生费用的信息单,除非对方提出要,否则一律不留。这样不仅方便做样单,几个月后,对方也忘了认购的事,把书送去,说不定还能买本书。”

  那家冶金研究院是一幢三层小楼,我们直接找到了院办。一进门,还没开口,里面的一个瘦高中年女人就叫了起来:“你们干嘛的?不打招呼就乱进来?”连珠炮般的声音又急促又尖锐。

  我们赶忙掏出证件,说明来意。中年女人并不理会,又叫了起来:“我们这不归工商管,要什么信息,找上级单位去,我这里不接待!”说完,看见我们还不走,就拿起拖把,直接在我和徐大哥脚下拖起了地,我和徐大哥只得转身就走。

  刚转身,背后就传来那女人的声音:“什么工商信息,不就是来骗钱的吗?工商什么时候会来搞这东西?”徐大哥脸色很难看,但也只能装作没听见,一步一步走下了楼。

  从冶金研究院出来后,还不到下午4点,但徐大哥仿佛受了不小的打击,不愿再跑了。“小廖,今天就到这里了。你如果回公司,王经理问起情况,你就告诉他有一个280块的A单。”

  经过了一天的“实习”,我这才明白:我们这个所谓的“文化公司”,实质上就是在做一本假借工商之名的企业电话本,用免费入刊的方式,找各个企业登记信息。辅以工作证、假介绍信、假公文等,增大签单效果。客户如果没有掏钱意向或不感兴趣,就强调免费。必要时,还可以用“工商”的名义稍稍胁迫或者使用假样单诱使对方签单。

  不过,我的心情倒不怎么沮丧,虽然下午是遇到些不愉快,但这业务并不算太难,更难得的是时间非常自由,可以随时上下班。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南昌的各类小厂打工。他们藏在哪里,性质分别是什么样的,我都很熟悉。别看他们平时对工人们凶神恶煞,但只要一听“工商”二字,立马就把你当大爷。我签的第一单,就是一家这样的作坊式小针织厂。

  那天,我非常自然地走了进去,直接找到老板。因为是第一次跑业务,我还没学会太多话术,只是硬邦邦地让他们填写,并说明怎样认刊,以及广告与订书的区别。那老板也老实,基本上我怎么说,他就怎么填,最后还问我:“这样可以了吧?”我看了一下,指了指登记表右下角,让他再盖一个章。

  听到要盖章,老板有些为难地说“没有公章。”并一再强调,“我签名就可以,我签这个名,以后肯定会付这个钱的。”

  我抬头环视了一下他那间小小的办公室,确实没有见到任何工商营业执照与税务登记证,也就不再强求。临走之前,我专门补了一句:“厂子不论大小,都要去工商局与税务局办理登记手续,你要尽快办。”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社会角色的转向——这种体验,实在太奇妙、也太惬意了。

  后来,在登记业绩的时候,我的这种工厂签单也获得了王经理的表扬。“小廖跑的这些单子,比你们那些市场里面的部级单位(指经营部、门市部的店面)单子,收款的时候要好收得多。你们记住我说的话,多跑厂子与公司,少跑店面。”

  但大多数人还是喜欢跑大市场,毕竟都是连着一排店面,很容易跟风签单。老板们照单填写,签得飞快——其实很大一部分人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看到隔壁填了我也填,隔壁盖章了我也盖章。

  当然,如此顺利之下,大家也不会主动去讲“见书付款”这一项,填完就收单走人,这就导致了公司后面的回款率非常低。当然,这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

  转眼到了“五一”,公司召回了全省的业务员,统一来南昌总部开“业务总结大会”。这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公司的规模——员工远不止南昌的40人,而是有将近100人。

  会上我也见到了公司的两位老总,都姓杨,同事们戏称为“二只羊”。在与同事的闲聊中,我也了解到:一把手杨董,是从北京总部空降来的,是江西公司的大股东之一;二把手杨总,则是本土派,从江西公司创立之初就来了。目前公司的所有区域经理,除了王经理是北方公司调派过来的,其他的都是杨总一手培养、提拔出来的。

  杨总30多岁,瘦削,大背头梳得一丝不乱,走起路来气宇轩昂,脸上永远是一副亲切的微笑。更难得的是,每一位出现在杨总面前的员工,只要介绍过一次,下一次他总能准确地叫出名字。相反,杨董则与我们交集甚少。

  在这次业务总结大会上,有很多同事分享了各自的经验,实在让我大开眼界。比如:

  九江市的区域经理杨广,到九江的第一天,就去了“市中小企业联合会”拿到一份公文,并在我们自己的公文上,加盖了他们单位的公章。这份文件对九江区域的工作,起了很大的作用。

  赣州区域的王才,靠着“热情周到细致”的不断拜访,最后与某建材厂老板竟拜了把兄弟,还把8万块的封面签下来了。

  萍乡区的周文贵,一个月时间就签了5万多的广告,光提成就有1万多。他的方法也是先做样单——这种行为,公司虽然没有提倡,但一直是默许的。

  看着大家在上面侃侃而谈,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实在平庸,但也会自问:这样的方式方法,我真的学得来吗?我还是喜欢脚踏实地,虽然我也知道,这个业务原本就是灰色的。

  等到10月,我们的书终于出来了,大家期望已久的回款工作终于到来。这时候我这才发现,当初坚持自己的原则是多么正确的选择:正如王经理所说,我签的那些工厂订单,回款率相当高——达到了150%。很多信息单,我把书送过去,因为我当时说得细致诚恳,他们印象深刻,等到见书之后,也就买了。而他们吹嘘的“部级单位”订单,回款率则很低。

  很多人当初填的时候稀里糊涂,依葫芦画瓢。等我们去收钱了,一个个都瞪着眼睛跳起来,有的甚至打了110,报警说“有人冒充工商来诈骗”……如此一来,一家闹起来,一个市场就都知道了,到最后,根本谈不上什么回款了。

  2003年伊始,公司要开辟安徽市场,我被杨总任命为芜湖地区的区域经理,带着8名同事,打响了安徽市场的第一枪。

  虽然“工商信息编辑办公室”这个名头,乍一听的确让人不明所以,但后来我却发现一点,越是机关单位,就越容易被“工商”二字唬到。每次自我介绍时,我也不会说太细,只要稍微提一句“省工商系统”,大多数人就会立即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有时候,还会有些“惊喜”发生。比如,我到芜湖的下属某县时,照例先去拜访当地的工商局,希望他们能在我们自印的公文上加盖一个当地工商局的大印。

  我径直找到办公室的刘主任,在出示了工作证与介绍信之后,还没说完来意,刘主任就变得无比殷勤起来,一个劲对我说:“同志,这个小事,这个小事,不忙……走走,我们先去下面吃个饭。”接着,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了工商局大楼下的一家装潢华丽的菜馆。

  等到落座时,我有些懵了:作陪的除了刘主任,居然还有4人,其中3位,一位是正局长,两位是副局长,另外一位,当刘主任向那人介绍“这位是省里来的,也是你们省工商的,是我侄子”的时候,我才明白,刘主任把我与另一位都当成了上级领导。

  这太喜感了,我不仅摇身一变成了省工商的,还成了刘主任的“侄子”。事到如今,我也只能使出浑身解数装下去了。好在之后刘主任他们并未向我打听关于“省工商”的更多细节,我也就放心地胡吹海喝起来。

  但我的酒量,哪是这帮人的对手,三打啤酒过后,我就有些扛不住了,望着又重新上来的两打,开始想着怎么开溜。怡好这时手机响了,几个同事见我这么晚还没回来,就打电话询问。

  我接起电话,赶紧说:“领导,我现在在和几个朋友在外吃饭……什么,有事?好好,我马上就过来。”挂掉电话,我装作十分抱歉的样子向他们作别:“实在对不起诸位,领导来电,有事必须尽快回去。失陪失陪。”

  刘主任沉吟了一下,说:“小廖同志,既然领导让你回去,那我们也不好再留你了……这样吧,我派个车送你回去?”我赶紧推辞了:“不用麻烦,我打个车就行。”

  第二天,再去工商局找刘主任,大概已经仔细看过了我给他的那份文件,淡淡地对我说:“小廖同志,你要的章印,我给你盖好了。”我取过,也没过多客气,谢过他就走了。

  杨总得知我拿到了一份加盖了本地工商局的公文件后,一再表扬我,并复印了十数份,下发到了安徽全省各地市。

  很快,时间到了2004年的下半年。如果不是“二只羊”突然出现内讧,导致公司迅速倒闭,我想自己还会在公司待很长时间。

  事情发生得有些突然,那时我们已经开辟了广西市场,正忙着全区范围内的回款工作。一开始,杨总就坐镇南宁,负责发书、发单及财务收支管理。可等到南宁工作刚结束,就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南宁地区的十几万书款,杨总并没有打到江西公司财务部,而是直接卷走消失了。

  几乎没人相信在公司劳苦功高、本身也有不低的业绩分红的杨总会为了区区十几万干出这种事。杨董很快报案,因为数额较大,公安很快立了案,杨总迅速被抓获。

  就在杨董和财务部负责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不到一个月,他们竟然都一并被抓了。公司也因涉嫌非法出版发行书刊(无书刊号)、无广告经营许可证、偷税漏税等,被公安机关依法查封。

  那一陈子,我还有些小郁闷——我负责在广西百色的收款,刚好在公司被查封前打进了公司,而有些收款工作开展比较晚的区域,还在回款,于是所有业务员就把回款大大方方地装进了自己口袋。

  等广西业务结束后,公司的全体员工作鸟兽散。但有心的同事,却从这个事件上发现了一个商机——原来,公司所有的运作,其实只要自刻一个“工商信息博览编辑办公室”的印章就够了。所有的运作成本,除了跑业务,不过就只是一点印刷成本罢了。这种事情,谁不能干?

  2005年年后,我们部分骨干员工重新聚在了一起,几乎没有费多少口舌与时间,一群人就达成了一个一致的意向——单干。我们推举了夏明与杨广,这两位原公司的大省区经理作为我们的领头人,开始了另起灶炉。

  从昆明到厦门,2007年,我们又去了西安。在西安的那半年,虽然款也基本收回,但总额并不多,其中还有一大部分用来打点了省政府经济信息研究办公室的一个主任——对方为我们出具了一份公文,并为我们每人配了一个盖有“省政府经济信息研究办公室”的工作证。但最终大家还是没赚到什么钱,多少都有些心灰意冷。257777摇钱树开奖结果

  回老家前,我们把位于西安市二府街办公室里新添置的办公桌椅、沙发、电脑桌等等,全数低价处理了。

  这次失利,其实算是一次“转型”失败。在此之前,我们在昆明、厦门等地都是“游击战”,几乎是零成本操作。虽然每次收益都不错,但作为领头人的夏明和杨广还是想做一个长远的打算。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无所事事地混了两个月,一天,我接到了伟哥的电话,问我最近在干嘛,我抱怨:“干什么都没劲,去哪儿上班都感觉钱不多,还不自由。”

  伟哥也说“一样一样”。停了一会,又说:“老廖,要不咱们再去干一票?人我都想好了,不要那么多,只要你我、加上老黄和老徐就行。地方我也想好了,内地都搞完了,这次就去新疆。就算是挣不到钱,也可以玩一下。”

  老黄,是“十八罗汉”中年龄最大一个,处事圆滑,是外交的好手;老徐,好赌好色,跑单出众;伟哥虽然业务能力一般,但各种IT软件、设计排版,样样精通。我们4人,还真能成一个团队。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下了,无论如何,就当是干“最后一票”吧。

  依照老规矩,启程之前,我们先把印章敲定了。当伟哥在省体育广场,从那个神神秘秘、佯装抱着小孩来散步的女人手中,拿到那个刻有“新疆工商信息博览”字样的印章时,我们就出发了。

  从南昌到西安,再转至乌鲁木齐,三天两夜的火车,途中历经无尽茫茫的戈壁、沙丘与荒漠,过境甘肃后,还出现了不少破败的古迹。在火车上,我们达成共识:吸取西安的经验教训,重回之前的模式,釆取“四不”原则——不搞办公室、不注册、不招人、不招惹政府单位,所有成本只有我们的日常生活成本,外加印书成本。

  “早就该继续这样搞了。”一路上,老徐憧憬不断:“这次赚钱了,一定要去泡个维族妹子!”

  伟哥听后骂道:“你老婆崽都快要生了,你还想干嘛?”接着一拳捶过去,老徐哈哈大笑。

  我们一行4人到达新疆首府乌鲁木齐,在八一酱园建机厂附近找了套三居的房子,安顿下来之后,才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我们从南昌带来的印章,是没法用的——这边所有的招牌、广告,都是汉维两种字体一起用。

  好在,全国任何地方都不缺“刻章办证”,在重新花了300元之后,我们终于拿到了刻有汉维两种文字的“新疆工商信息博览”印章。

  工作证、、介绍信,以及一张又一张的“《新疆工商信息博览》认刊登记表格”,然后不停地盖章。只一天功夫,万事俱备,第二天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考虑到时间紧迫,人手也少,而且年前必须完成出书和回款,于是我们决定先做最容易出单、出业绩的大市场。我选择了一个比较远的黑山头机电市场,他们3人也分别选了几个不同的市场。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国庆。那天,天气还不怎么冷,我走过七一酱园大门口,忽然眼前就飘起了雪花。我们几个南方人从来没意识到,新疆10月就会飘雪。我们每天都要在外面一家一家跑,如果天气再冷一点,还怎么出门……而这个时候,我们每人人均业绩都还不到1万。

  而且,我们把新疆想得也过于美好了,这里并非未开垦的处女地,本地的黄页并不比“口里”少。最主要的是,到了眼下,几乎每家公司都有电脑,常常一拿出登记表,就被嘲笑了:“现在谁还翻书找产品?一搜索,全国产品都找得到!”

  到了11月中旬,乌市气温已徘徊在零下10度左右。我们结束了跑单,总业绩不到10万元,可加上印刷费,总开支要超过2万5。临近元旦,书终于出来了,尽管找了一本最新版本的乌鲁木齐黄页摘了不少信息,但内容依旧单薄无比,与我们签单时所描绘与承诺的相差甚远。可事已至此,再怎么艰难也得去收款。

  意料之中的,大部分客户随便翻了几页,就表示了非常失望。最终我们总共回了8万不到。除去公共支出,仅剩5万余元,每人到手1万多点——这个所得,甚至低于西安之行。

  一回到南昌,我们就各回各家,再没逗留。临分手之时,伟哥问我明年有什么打算,我答:“天知道。”

  事实上,这次的新疆之旅,真的就是我们的“最后一票”。多年以后,我还一直留着那本“封山之作”——《乌鲁木齐工商信息博览》。

  之所以至今记忆犹新,是因为我在后来的工作中一次次地发现,在灰色产业这一块,从来就没有什么“新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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